-
一.
那是一个夏天,河水正常流动,平凡如初的炎热和我向往远方的心绪彼此纠缠不清。我试图回忆起那个确切的时间地点,一阵飞机的轰鸣,给我带来许许多多的第一次。
照片里那个和长颈鹿合影的人,是我。自诩热爱长颈鹿美妙的眼睛,竟没有想到在异国的动物园里与它才有了亲密的接触。我爬上高处,仔细观察它颈部的皱着和头顶那两个孱弱的犄角。它安静地转动身体,像一个羞怯、却渴望镜头的孩子。它没有微笑,但依旧成为那日无与伦比的明星。
西贡是一座城。我的旅行在那里结束。孑然一身,日日摊开错综复杂的地图。陌生是一只致命的小鸟,它呼风唤雨,领我在城里跌跌撞撞。兀然热带倾盆大雨来袭,我匆匆躲进街边的便利店。满眼都是彩色的食物,包装上的文字却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能指。我不忘给自己买一支甜筒,熟练地剥去包装。真是一个同样来自大城市的孩子。
思绪无药可救地回到那年八月。我在西贡逼仄的街道里投宿。范五老地区鬼佬聚集,排水系统却很差劲。每每暴雨过后,我不得不涉水前行才能安全抵达市中心的广场。总还是想得起来那群结实的法式面包的样子。那模样显得廉价,被一只廉价的刀切开,塞进同样廉价的黄瓜、酱油、鸡蛋和黄油。包裹在一张廉价的报纸里,被一双廉价的手捧着。我廉价的胃和它恋爱了。清晨醒来的第一个念头,便是攥着一张五千盾的纸币匆匆下楼,费力地同瘦小的越南大妈比划:“要鸡蛋,很多鸡蛋。”
我同样光顾西贡的咖啡馆,吃昂贵的薯条三明治。这是我在上海所不屑的行为。
只因为这里有太多同样因为某种原因而来到的愚蠢的游客,他们喝滴露,泡马子,把越南国旗穿在身上,在嘈杂的农贸市场里一掷千金。这群少见多怪的人们。我暗想。同时暗中模仿他们带着明显优越感的行为。
我在湄公河上漂浮。戴着作为装饰的斗笠。岛屿的一角遇见一只安静的扁担,盛满热带夏季温顺的水果。突然有大雨将至的恐慌,随后跟着一阵从未有过的宁静。这座岛屿以制糖为生,处处飘散着融化的椰浆的香味。猫咪懒洋洋地被甜味包裹起来,在炉灶边上与孩子们亲昵。越南的器乐不忍卒听,那语言却因为陌生而显得格外晴朗。女人细窄的声道孕育着古怪的发音,配合着咿咿呀呀的音乐,竟让我恍惚间想起了旧时候的家乡。
离开的时候我在街边喝了最后一杯加了浓浓炼乳的咖啡。匍匐的塑料椅凳和汗涔涔的妇女成为坚硬的记忆。夜晚出奇地漫长,我位于四楼的小居室从此没有人再将那摇头风扇关上。独居的几日,入睡很困难。摩托车突突的声音传进窗户,像极了陈英雄的电影。这里只有一个夏季,覆盖了所有的情绪和责难,从八月末尾展开,进入未知的冬季。
西贡在冬天流汗不已。
【待续】







